《一盒蟹,一座城》 一 林国栋这辈子没想过,自己会在上海的一家饭店里,因为四只大闸蟹红了眼眶。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 那是十月初,香港刚过了台风天,空气里还带着一股闷热的咸腥味。林国栋在旺角的茶餐厅里接到堂哥林国强的电话。国强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,说老父亲林伯上周在街市买菜时摔了一跤,股骨骨折,现在躺在玛嘉烈医院的骨科病房里。 "医生说了,手术要做,但爸不肯。他说年纪大了不想挨刀,要回内地养。我这边工厂赶货,走不开,你能不能……" 林国栋放下手里的菠萝包,面包渣掉在西装马甲上,他也没心思去拍。 "我去。"他说。 林国栋今年三十四岁,在尖沙咀做旅游大巴司机,专门跑跨境线路。他单身,没牵挂,说走就走。当晚就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,第二天一早过关,坐金巴到珠海,再转高铁,下午三点到了上海虹桥站。 他没来过上海几次。上一次还是五年前,跟旅行团走马观花地看了外滩和豫园。这次不一样,他是来接父亲转院的。 林伯今年七十九,年轻时在东莞做过建筑工,后来定居香港,在深水埗开了一间修鞋铺,养大了两个儿子。国强继承了修鞋铺的生意,国栋则去考了驾照,跑起了运输。林伯这人一辈子倔强,修鞋修了几十年,手上全是老茧和胶水印子,脾气也跟他的锥子一样硬。 林国栋出了虹桥站,打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,听他口音就知道是香港来的,热情得很。 "侬去哪块呀?" "长宁区,同仁医院附近。" "哦哟,那是去探病人啊?" "嗯,我爸。" 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专心开车。上海的十月,梧桐叶子开始泛黄,高架桥两边的绿化带里,桂花正开得盛。林国栋摇下车窗,桂花的甜香涌进来,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一种说不出的城市气息。 到了医院,林国栋先去办了转院手续。林伯的床位在骨科六楼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他推开门,看见父亲靠在床头,右腿打着石膏,吊在半空中。林伯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但眼神还是那么硬。 "爸。" 林伯转过头,看见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 林国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 "哥说你不肯做手术。" "做啥手术,一把老骨头了,养养就好。" "医生说你这个骨折不处理,以后走路都困难。" "困难就困难,我七十九了,还能走几年?"林伯偏过头去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医院的后院,几棵香樟树在秋风里摇晃。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劝是劝不动的。他换了个话题。 "医生说这边康复条件好,你就安心住着。我请了假,陪你。" 林伯这才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他。 "你请几天假?" "先请一周,不够再续。" "一周够什么,你回去吧,我自己能行。" "爸,你当我什么人?"林国栋的声音低了下来,"哥走不开,我不来谁来?" 林伯不说话了。过了半晌,他叹了口气。 "你还没吃饭吧?楼下有食堂,去吃一口。" "我吃过了,高铁上吃了盒饭。" "盒饭能有什么营养。"林伯嘟囔了一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保温袋,递给他,"护工中午给我送的,我没动,你吃。" 林国栋打开一看,是两个菜包,还温着。他鼻子一酸,咬了一口。 菜包是荠菜馅的,上海的口味,甜丝丝的。他从小在香港长大,吃惯了叉烧包和奶黄包,荠菜馅的菜包还是第一次吃。但此刻他觉得,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 二 林伯在上海有个老朋友,姓周,叫周福生,是林伯年轻时在东莞工地上认识的。周福生是上海本地人,后来回了上海,在闸北开了间杂货铺。两人几十年没见,去年林伯来上海旅游,偶然在城隍庙碰上了,聊了半宿,从此又续上了交情。 林国栋在医院安顿好父亲,第二天上午,周福生就提着一篮苹果来了。 周福生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手里提着篮子,笑眯眯地走进病房。 "老林啊,你怎么搞的,好好的摔一跤。" 林伯躺在床上,看见老朋友来,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。 "老了,不中用了。" "瞎讲,你比我大两岁呢,我还能扛两袋米上楼。"周福生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,转头看林国栋,"这是你儿子?" "小儿子,国栋。" 周福生打量了林国栋一下,点头说:"好,像你,眉眼像。在香港做什么?" "开大巴。" "哦,司机啊,辛苦的。吃饭了没?" "吃了。" "吃了也出来,我请你吃顿好的。"周福生拍拍林国栋的肩膀,"你爸这边有我看着,你去转转,上海你熟不熟?" 林国栋看了父亲一眼。林伯说:"去吧,别一天到晚闷在病房里。" 林国栋跟着周福生出了医院。周福生骑了一辆老旧的自行车,说带他去吃本帮菜。林国栋不会骑车,两人一前一后,周福生骑得慢,林国栋跟在后面走。 他们去了长宁区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饭店,叫"阿婆家常菜"。店面不大,门口挂着红灯笼,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,坐得满满当当。周福生显然是常客,老板娘隔着老远就喊:"周师傅来啦!" "来啦!今天有啥好吃的?" "大闸蟹到了,今早刚送来的,个个肥。" 周福生回头对林国栋说:"来上海不吃大闸蟹,等于白来。十月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