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 苏裕拿着我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抬起头,嘴张了又合上。 消毒水味呛得我一阵阵犯恶心,儿子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太阳穴上。 我快五十的人了,瞒着儿子跟初恋出去住了大半个月,回来就浑身不舒服。 我以为是累的。 可苏裕那眼神,让我后脊梁骨发凉。 他终于开口,只说了一句,你马上住院。 我问他我到底怎么了。 他把检查单翻过去扣在桌上,半天没说话。 01 我叫袁冬梅,今年四十九岁,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会计。 丈夫董永发走了五年了,胃癌,发现就是晚期。 那会儿儿子董浩轩刚考上大学,我一边在医院陪床一边凑学费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一米六的个子,只剩八十几斤。 永发走的那天晚上,他拉着我的手说,冬梅,以后别一个人扛着,该找个人就找。 我没接话,光掉眼泪。 他叹了口气,手从我手心里滑出去,眼睛就再没睁开过。 后来浩轩毕业、工作、结婚,日子按部就班地过。 他娶了沈梓晴,小两口在城东买了房,首付我贴了十五万,那是我和永发攒了半辈子的钱。 梓晴怀孕四个月了,反应大,吃什么吐什么,闻不得油烟味。 浩轩打电话来,妈,你能不能过来帮衬几天。 我去了,住了三天,梓晴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。 她叫我袁阿姨,我说你叫妈就行,她笑了笑,没改口。 我洗碗她站在旁边,妈,放着我来。 我拖地她说,妈,你腰不好。 我熬了锅小米粥,她喝了两口就放下,说胃里翻腾。 我就回来了。 临走那天浩轩送我到车站,塞给我五百块钱,妈,你拿着花。 我没要,他硬塞进我兜里。 公交车开出去老远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,手插在口袋里,缩着脖子。 那天风大,他穿得单薄,我想喊他回去,车已经拐了弯。 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六十平米,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。 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两圈,回来煮碗面,中午睡一觉,下午看看电视。 日子像杯温吞水,不冷不热,喝下去也没什么滋味。 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三句话,早上跟卖豆浆的说声早,晚上跟对门邻居点个头。 电视开着,里头的人在笑在闹,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针脚一针一针地走,织了拆,拆了织,那件毛衣到现在也没成型。 那天同学群里蹦出一条消息,是周玉琴发的,说老班长从外地回来了,组织聚餐。 周玉琴是我几十年的老姐妹,跳广场舞认识的,嗓门大,心眼热。 她孙子都上幼儿园了,每天接送,忙得脚不沾地,还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。 我本不想去,她电话追过来,冬梅你必须来,你都多久没出门了,天天闷在家里跟个老尼姑似的。 我说我哪也不想去。 她说你少废话,明天中午十一点,老地方,你不来我上你家砸门。 我就去了。 饭店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,大部分都认不出来了。 头发白了,肚子大了,眼角的褶子藏都藏不住。 老班长端着酒杯挨个敬,走到我跟前愣了半天,你是袁冬梅? 我说是。 他摇摇头,瘦了,瘦太多了。 我笑了笑,心里有点发酸。 年轻时候我一百零几斤,圆脸,扎两条辫子。 现在镜子里那张脸,颧骨支棱着,眼窝陷下去,头发白了一半,染了又长出来,发根一截白一截黑,看着更显老。 我正跟周玉琴唠她孙子在幼儿园跟人打架的事,门口进来一个人,穿件深蓝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多少皱纹,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。 赵志明。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 他看见我,笑了笑,袁冬梅,你还是老样子。 这话说得假,我知道自己老得不像样了,眼袋耷拉着,手背上都是老年斑。 但他说话那个语气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不紧不慢的,像温水。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。 赵志明坐在我对面,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我就赶紧低头夹菜。 后来他端了杯茶坐到我旁边,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。 我说还行,退休了,儿子成家了。 他说他离了,前些年开中医理疗馆,生意还过得去。 我说那挺好。 他说好什么,一个人,没意思。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,就端起杯子喝水。 周玉琴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,凑到耳朵边说,这人当年把你甩了,你可别犯糊涂。 我嘴上说哪能啊,心里却咯噔了一下。 当年赵志明跟我处了三年,都谈婚论嫁了,他突然说要去南方闯荡,让我别等。 我等了两年,等来他结婚的消息。 后来我嫁了永发,再没想过这个人。 永发老实,话不多,但心眼实。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,拉着我的手说,冬梅,我没什么大本事,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 他说到做到了。 这辈子没让我大富大贵,可也没让我缺过什么。 可现在赵志明坐在我旁边,手指头轻轻敲着茶杯沿,说冬梅,你一点都没变。 我知道这是假话,可听着还是受用。 人就是这样,明知道是假的,还是爱听。 聚餐散了,他加了我微信。 当天晚上发来一条,今天见到你,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 我没回。 第二天他又发,我理疗馆在城西,哪天有空过来坐坐,给你看看腰。 我腰不好,永发生病那会儿落下的毛病,阴天下雨就疼。 这事我就在饭桌上提了一嘴,他记住了。 我没去。 可他每天都发消息,不勤,就一两句。 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。 你阳台那盆绿萝该